“农政与发展”系列讲座迎来第100位讲座学者——罗安清（Anna Lowenhaupt Tsing）

本次讲座中，罗安清教授以《蛤蜊、泥滩与采蛤少女：柔性海岸如何书写历史》为题，围绕其与团队合著的《泥土终将归来：东南亚土地开垦史》一书引言章节的手稿内容展开分享。

罗安清教授首先介绍了她长期采用的“景观方法”（landscape approach），并指出这一方法有助于拓展政治生态学的研究视野。在她看来，“景观”并非欧洲艺术中的绘画透视，也不仅是国家治理中的技术工具，而是“所有居民——无论人类还是非人类、活体还是非活体——各种物质化（materializations）的总和”，是一种“超越人类的集合”（more-than-human gathering）。在她看来，人类并不能脱离非人类而独立存在，甚至连最基本的社会再生产过程都依赖植物、动物、水体、矿物与微生物，因此，如果不将非人类纳入分析，就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社会关系及其再生产过程。如此视角下，她以湿地为中心，关注蛤蜊、泥滩以及以采蛤为生的女孩。

“lo——”

她模仿印尼青蛙蛤蜊（印尼语Bia kodok）的鸣声，将听众带入东南亚红树林的景观之中。一群女孩站在红树林边的泥滩上，下半身浸在淤泥之中，双脚缓慢而熟练地在泥层里摸索，凭触觉寻找埋藏其中的蛤蜊，再用脚趾轻巧地夹起，俯身放入篓中。在这一景观中，蛤蜊、泥滩与少女彼此相依。蛤蜊依靠泥滩而生存，女孩依靠蛤蜊维生，并守护着泥滩。然而，随着欧洲财产权观念的到来，蛤蜊、泥滩与采蛤少女被迫承受了财产权制度带来的冲击。

16世纪以来，欧洲商业与殖民势力进入东南亚，在许多地区建立殖民统治，并引入“财产权”的观念。在“财产权”观念下，湿地被视为“未改良的荒地”，依赖湿地觅食与采集的生计方式被认为没有对土地进行“驯服式改造”，因而被视为浪费、不勤劳、也不理性。只有通过排水与围垦，将水土分离，使湿地转化为旱地，土地才被视为可以合法占有的私有财产。罗安清教授认为，这种“改造即进步、泥地即浪费”的财产制造过程，将湿地转化成了可占有、可开发的土地，并被纳入“进步”与资本积累的叙事之中，不仅边缘化了东南亚本土的土地权属秩序，驱逐了依附土地生存的人类与非生命物种，更对既有生态本身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

因此，我们看到，泥土正在“归来”，以多种新的形态重新出现在人们身边——城市洪水带来的泥浆，工业区被重金属与塑料污染过的表土，地热钻探过程中被带出地表、夹带污染物的深层泥浆等等。然而，这些归来的泥土不再有孕育生命之意，而是破坏与污染的载体。

于是，从蛤蜊、泥滩与少女的视角去看，财产制与发展的梦既暴力又脆弱。帝国主义殖民看似征服了泥滩，实则制造新矛盾与脆弱性。罗安清教授以及她的同事们正是希望向读者展示这样一个景观视角下的东南亚历史——从湿润，到干涸，到破碎。

讲座最后，罗安清教授分享了这本书的成形过程。她指出，成书过程深受比利时科学哲学家伊莎贝尔·斯坦厄斯（ Isabelle Stengers）的“慢学问”（slow science）理念影响。这本书的构想最初萌发于几年前的一次讨论。她与同事们聚在一起，讨论阅读材料、分享田野故事。随着对话不断深入，他们逐渐意识到，“采蛤”在彼此的田野点中都占据重要位置，却长期被主流叙事忽略。随后，团队开始尝试跨学科合作，融合地质学、生物学和生态学视角，不断推进思考。在一次次的讨论和田野中，本书逐渐成形。她以田野中的身体经验形容这一过程，“淤泥在田野调查中实实在在地拖累了我们的脚步。它黏在我们的皮肤上、靴子上，当我们不得不脱鞋继续前行时，又黏在了我们的脚上。” 对她而言，“慢下来”成为了一种方法。慢下来，直面事物的复杂性，开展跨学科对话，倾听不同田野之上的故事，让新思维、新思考在沉淀中自然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