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启学思】孙庆忠：《钱江源·青春叙事》·序·重建青春与乡土社会的情感联系

重建青春与乡土社会的情感联系

孙庆忠

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是由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在2002年发起的一项国际计划，旨在保护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的前提下，促进区域可持续发展和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截至2024年底，FAO已在全球28个国家认定了89个农业系统为GIAHS，其中中国22项，数量位居各国之首。2013年，我国农业部启动了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China-NIAHS）的认定工作，先后将188个传统农业系统列入保护名录。这些农业文化遗产蕴含着丰富的农耕智慧，深具促进乡村发展的潜质。从这个意义上说，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不只是留住现在与过往生活之间的联系，也是对农业特性与乡村价值的再评估，更是服务于现代化背景下的乡村建设，其终极指向是对人类未来生存和发展机会的战略性保护。

那么，如何以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为契机，通过文化干预为内生动力相对不足的乡村注入活力？最为根本的前提在于复育乡土文化，重新激发农民对乡村的归属感与守望的热情。为了提升村民自我组织和自我建设的能力，从2014年起，我带着学生年复一年地深入农业文化遗产地，开展文化资源的挖掘与整理工作，目的就是让那些为生计而漂泊的年轻人不忘记祖先的历史，让村里的老人因存留前辈的农耕技艺而有一份生存的尊严。与此同时，作为学术研究的“种子”，学生们在一次次的乡村之行中，逐渐培养了治学和生活的想象力。无论是田野调查中的谨慎态度，还是对他人的尊重与对自己的严格要求，这些品质已在年轻学者的心中生根发芽。农业文化遗产地的研究，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如实地记录了他们学步时的足迹和梦想。正如人类学家林耀华先生在《金翼》中所言，“把种子埋进土里”，这句话充分地表达了在乡村的每一个日子里带给我的心灵感动和心理期待！

2019年，在中国农业大学“双一流”文化创新项目的支持下，以“发展农业文化遗产地，培育农耕文化传承人”为主题，成功举办了两期农业文化遗产地乡村青年研修班。研修班吸引了来自28个遗产地的75位学员，其中包括在当地创业或有意投身乡村建设的青年以及部分村镇干部。与此同时，学校还组织了一支由50名青年学生和年轻教师组成的研习营，先后深入河北涉县旱作石堰梯田和云南红河哈尼梯田的核心保护区域，开展了为期36天的乡村调研活动。这项被誉为“种子工程”的培训项目，源于学校两项富有创造性的设计：一是探寻千年农耕智慧，二是回望农大百年传统。农业文化遗产作为“千年智慧”的生动体现，成为我们深入挖掘的核心内容；而带领年轻一代追随前辈足迹，培养研究乡村、服务乡村的传承力量，则是对农大百年传统的深刻践行。

2023年启动的“学在乡村：农业文化遗产地青年共学计划”，可以视为前序工作的延续与拓展。这一年3月4日，受学校团委范大年书记的邀请，我为青年团校“青春讲堂”做了一场题为“乡村的处境与年轻一代的作为”的讲座。大年书记热情洋溢的讲话，以及千人报告厅中涌动的青春激情，深深打动了我。由团委负责招募50位青年志愿者的“共学计划”由此拉开序幕。

我将此次活动的地点选在浙江开化，原因有二：其一，这里的山泉流水养鱼系统是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生态价值；其二，这里是校地合作的实验基地——中国农业大学·钱江源乡村振兴研究院所在地。浙江作为共同富裕的先行地，其乡村发展早已超越了我们对传统乡土社会的认知。因此，在这里开展活动，不仅能让年轻人亲眼目睹东部高质量发展示范区乡村生活的现状，理解中国乡土社会的变迁历程，还能为他们未来的学术研究和社会行动奠定坚实的基础。更为现实的考虑是，我将“双向奔赴”作为此次活动的目标定位。一方面，我希望年轻人的到来能为村民平淡的生活带来些许的新鲜活力。尽管在经济发达地区，乡村的基础设施和环境建设已超出许多人的想象——正如一位学生初到村庄时感叹：“这哪里是我来做社会服务的地方，分明是我未曾谋面的故乡！”然而，只剩下老人的村庄依然寂寞，亟需青春活力的注入。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通过“回归土地”的力量，让年轻人在拥有健康体魄的同时，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情和关心他人的能力。我期待的理想状态是：年轻人将村落作为了解乡土社会的窗口，对未来的乡村充满积极的想象；村民通过与大学生朝夕相处，更多地了解中国农业大学，进而对年轻一代助力乡村发展寄予更多厚望。

2023年7月28日至8月10日，以“学在乡村，服务乡村”为主题的青年志愿者开化行动正式启动。这是钱江源乡村振兴研究院2023-2024年度最为重要的工作之一，也是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学校团委与开化团县委合作，共同完成的一次别开生面的教育实验。50位青年志愿者分别驻扎在芹阳街道密赛村、何田乡陆联村、村头镇青山村、池淮镇余田畈村、苏庄镇方坡村。为了让志愿者们拥有发现乡村和寻求自我改变的能力，我们专门聘请6位导师，他们是社会工作和自然资源保护的资深人物中华女子学院教授杨静、质兰基金会秘书长张颖溢；公益组织的代表社区伙伴项目官员田蕾、农民种子网络协调员李管奇；以及返乡青年于建刚和罗忠林。“共学计划”的顺利实施，得益于他们精彩的讲座和亲临现场的指导。他们的倾情讲述和温润心灵的话语是年轻人精神成长不可或缺的智力资源。

2024年7月22日至27日，中国农业大学学生艺术团33位学生以“赋美乡村”为主题，为“开化论坛”和华埠镇金星村老百姓献上系列演出。这是艺术团走进乡村的高光时刻，也是马金溪畔奏响的青春之歌。随后，20位师生赶赴苏庄镇方坡村、长虹乡河滩村进行村落调研，既是一年前驻村行动的延续，也是一种研究尝试，目的是为开化县委、县政府推动的创新省际合作新模式——“365共同富裕协作区行动方案”，寻找民间依据。

为什么要“学在乡村”？因为村落潜藏的意义，因为乡土无法替代的价值。最近十多年，每每奔走于城乡之间，有一个经典案例总会给我力量，让我看到希望。这是法国人类学家玛丽·鲁埃对加拿大詹姆斯湾世代聚居的克里印第安人的研究。故事是这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加拿大政府把印第安孩子送进寄宿制学校接受现代教育，目的是使其成为普通的加拿大公民。然而，结果并未如愿，学校教育使年轻人远离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父母的价值观，却没有使他们获得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手段。他们无法在城市中生活，也失去了祖辈在山林中生存的本领，双重的失败把他们推向了绝望的深渊。正是在这样的困顿之下，某些在狩猎营地继续其传统活动的长辈，将歧途中的年轻人送到克里人祖辈的狩猎营地，引导他们“重归土地”开始新生，让他们在狩猎和捕鱼中学习自己的母语，习得生存的技能，从而重建了他们与生活世界的关系。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活出了自信，建立了自身与祖居地之间精神上的联系。老一辈克里人依靠回归土地的方法，医治了教育的创伤，拯救了迷失的一代。这个案例说明了“回归土地”的特殊意义，也为人们在现代魔性造就的不安中寻求生活的本质，开启了一条情感归属的道路。

为什么要让青年学子拥有服务社会的热情？钱理群先生曾言，志愿者是新价值、新观念、新生活的实验者与先行者，年轻人应肩负起这一重任，因为这是实现生活重建的根本。我们筹划共学活动，旨在集结最优秀的年轻人，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仰望星空的过程中，首先实现心灵的“自救”，继而以丰盈的精神世界影响周围，用自身高贵的品质去“救人”。这种从“自立”到“立人”的修炼过程，正是从个人本位向社会本位转换的生活重建之路。因此，年轻人走入乡村，表面上是向村民“询问”，实则是对自我的深刻洞察。这种双向互动不仅加深了青年学子对村落的理解，建立了与乡土的情感纽带，也促使他们追问生命的意义，思考在时代浪潮中，农科院校学子如何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对村民而言，在讲述自己和家乡的故事时，尘封的往事从幕后走向台前，成为对自我生命意义的回溯，也是与家乡、时代的重新链接。而村民在青年学子的询问与激发下，重新燃起对家乡的热爱，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对乡土社会的自信。当然，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开化县团委能够积极调动在地返乡的年轻人与农大青年携手合作，共同为家乡的建设提出最优方案。

这项工作从培养年轻一代的角度出发，是让青春力量深度融入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实践；而对于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而言，它在全球范围内具有非凡的意义。在我看来，真正能够为乡土社会、为农业文化遗产地贡献力量的是我们高校的青年，尤其是农科大学的学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农业大学开展的是一项探索性、创新性的工作，不仅引领中国，更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地的保护实践中发挥着先锋作用。

在开化的共学实验仅仅是我们青年志愿服务的起点。未来，随着时机的成熟，我们可以以农业文化遗产地为依托，从华东扩展到华北，从西北延伸到西南。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与各片区的大学建立紧密联系，把全国几大片区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覆盖广泛的农业文化遗产地青年志愿者联盟。随后，在每一个片区设立优质的青年志愿者流动服务站，使青年学子能够定期或非定期地参与志愿服务。我热切期待中国农业大学团委能够成为这项实验的组织者，率先从农科大学起步，进而推动全国各区域高校共同加入这项神圣的事业。

在《钱江源·青春叙事》即将付梓之际，回首与同学们在乡村共度的时光，除了朝话与夜话的场景重现眼前，更难以忘怀的是萌生这项计划的一幕。2022年7月12日，我初次踏足齐溪镇里秧田村，那里是钱塘江的源头所在。当我轻抚那涓涓细流时，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入海口汹涌澎湃的钱塘江潮。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在这涓涓细流与蔚为壮观的钱塘江潮之间，是无数溪流的汇聚。生逢盛世的我们，虽然只如细流中的一滴水，但时代的洪流中也流淌着我们注入的生命能量。唯有如此，我们才有资格对自己说：这一辈子的日子没有虚度，今生没有白活！

《钱江源·青春叙事》·内容简介：

钱塘江源头的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浙江开化山泉流水养鱼系统，是山区生态农业的典范，也是理解乡土社会的重要窗口。“学在乡村：农业文化遗产地青年共学计划”以这里为实践基地，意在引领青年学子实现从个人本位向社会本位的转换。一方面，年轻人的到来为村庄带来新鲜活力，缓解老龄化带来的寂寞；另一方面，乡村生活也为年轻人提供精神变革的机会，帮助他们拥有对生活的热情和关心他人的能力。通过共学活动，年轻人不仅深化了对“自立”与“立人”的理解，也在与村民的互动中，促使他们重新审视自我与家乡的情感纽带。本书记录了这场以“双向奔赴”为目标的教育实验，展现了中国农业大学在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中的创新探索，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实践提供了宝贵的中国经验。